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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舜徽西北师范学院任教考论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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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: 周国林 林久贵


发布时间: 2012-11-01    类型: 学术论文


摘 要]1946-1948年,张舜徽在西北师范学院任教两年。他是怀着敬佩心情来到西北师范学院的,教学中他自抒心得,见解独到,以发越学生志趣为首务;他广交同道,潜心治学,拓展学术视野,加宽治学领域,奠定了国学大师的根基;教研之余,他以文会友,互相激励,这两年是其前半生学术生涯中最为舒畅之时。

关键词]张舜徽;西北师范学院;发越志趣;以文会友

1946年秋,张舜徽受兰州大学校长辛树帜之邀,至兰州大学国文系任教授。不久,张舜徽又兼任西北师范学院国文系教授。张舜徽受聘于西北师院情形如何,任教情形如何,这段经历在他学术生涯中有何意义,迄今尚无专文论述。在西北师范大学建校一百一十周年之际,依据《张舜徽壮议轩日记》等有关资料,对张舜徽任教于西北师范学院的有关情况略加考论,期盼对西北师范大学校史的研究有所补益。

一、欣然应聘入师院

张舜徽之受聘于西北师范学院,缘于学院前任院长黎锦熙的介绍。张舜徽年轻时求学于北京,曾以湘中后进拜望黎氏,黎氏因而对张舜徽有较深的了解。1946年秋,黎锦熙辞去西北师院职务。回湘后,得知张舜徽移砚入陇,即函告继任者易价,建议邀请张舜徽兼任西北师院教授。在张舜徽到达兰州一个月后,西北师院即派国文系主任何士骥前往接谈。张舜徽1946年11月3日的日记记载:

巳刻,有国立西北师范学院国文系主任教授何乐夫先生(名士骥,浙江人),率弟子乔敬众(河南人)持刺来与余相见。年五十许,温温儒者。把晤之下,谈议甚欢。自称与黎劭西、谭介甫诸先生共事最久,治文字、考古之学,来西北已三四年。今承主者之意,欲揽余入师院为高年级诸生讲授校勘目录之学。辞意恳挚,余不忍拂其来情,勉应许之。惟以师院距此十里,有汽车可通,冬来弥苦风雪,讲授钟点不能过多,七日之间许往教一次耳。谈至正午许,旋邀之入市肆用膳,宾主举杯引满,有相见恨晚之慨。食毕,同至中华路寄卖商行,看唐人写经二卷,乐夫审定为敦煌故物,余以国币四万五千版得金光明经一长卷以归。

从这段记载可知,双方的第一次会面非常融洽,聘任之事一谈即合。文中提及的“主者”即指易价,他对聘请张舜徽至西北师院任教是很积极的。张舜徽后来回忆说:“易价,湘乡人,与余素不相识;及余莅院授课,而优礼有加,盖从(黎锦熙)先生函中有以知余也。”

两天后,即11月5日,张舜徽前往十里店答访何士骥。用膳时,见到了刘文炳、冯国瑞二位教授,交谈很投缘。“坐既久,乐夫导余往游图书馆及各斋舍,井井有条。在此荒凉旷野中,居然聚徒七八百人,讲论不辍,不能不服执事诸君子施教不倦之仁也。”眼前的景象,深深打动了张舜徽,不禁对西北师院教师在艰苦环境中培育人才充满敬佩。当何士骥再申前请时,张舜徽“遂慨然诺之”。

11月6日,正式的聘书,送到了张舜徽的住处,并约请张舜徽为国文系三、四年级学生讲授校雠学。

二、议论风发诲诸生

张舜徽首次到西北师范学院上课,是1946年11月14日。当日教学,“首为论及文学二字含义之广博,不限于诵诗作文,必以多读立言记事之书立其基。又为援证昔人成功事实以敦厉之。”这些内容,张舜徽在湖南时已有教学实践,早已是驾轻就熟,故“闻者悚然,皆大欢喜”。

自此,每周一次课,各有一主题,如第二次课,便是讲校雠学之功用。第四次是讲著述体例,“诸生皆若有所发悟”。到第五次,张舜徽的教学效果得到高度认可。日记中载:“晤何乐夫,谈颇久,极颂余教学非他人所能逮,多士皈依,奉为宗主,群请为高年级诸生加授训诂学一科,俾诸生亲炙之时较长,所沾溉必益溥也。余闻而内惭,重违其意,许之。”

第二年,张舜徽又为学生们开了“国学概论”课,以《四库全书总目提要》为教本。教学之外,张舜徽还为西北师范学院文史各系作过演讲。在其存稿中,有一篇《左文襄公在湖

南》的演讲稿,是当时演讲的记录。他之所以作这一演讲,因左宗棠是湖南人,在西北地区多有建树,黎庶追思,遗迹亦多。由于已有《左文襄公在西北》之书,于是以《左文襄公在湖南》为题,意在使学生们“窥其储才所由”。演讲中,他介绍了左宗棠40岁以前在家乡治学的情况。左氏20岁自撰一联:“身无半亩,心忧天下;读破万卷,神交古人”。张舜徽称赞“这是何等的臆怀和气魄!”左氏钻研龚自珍的《西域置行省议》、魏源的《海国

图志》,深有心得,后来回忆:“道光朝讲经世之学者,惟默深与定庵。实则龚博而不精,不若魏之切实而有条理。近料理新疆诸务,益叹魏子所见之伟为不可及。”张舜徽从而指出:“他对魏源的议论见解,感受最深。”张舜徽列举左宗棠的大量事实,只是要说明:“一个有名的历史人物的出现,绝不是偶然的。必然是在他年轻的时期,下了苦功,储备了很丰富的知识。那种知识,不是空谈无用的内容,而是切合实际的经世致用之学。一旦得志居位,出任国事,便拿出他蕴蓄的学识才能,很自然地施展出来,在事业上取得一些成绩。”毫无疑问,他当时的演讲宗旨,是“以发越志趣为首”。对于身处艰苦环境中的众多学生,是起到了激励作用的。

张舜徽感到,不仅要激发学生的志趣,还要变化学生的气质。1946年11月26日记中说道,“余近年举三百篇施教多士,亦思濡之以温柔敦厚之教,以灭其嫉忌猜恨之心耳。”不久后又说道:“近来施教诸生,重在变化气质。每讲授毕,必问其有无感动。诸生答曰有启发乃已,否则又为博引详说,必鬯其旨。盖余阐明古人大义,晓譬弥周,欲令后生读一书获一书之益。吾人今日所以当尽心力者,亦即在此。”

在教学过程中,张舜徽十分注重听取学生的意见,解答他们的疑难。当时,张舜徽兼授兰州大学、西北师院两校课,为文史两系讲校雠学与国学概论。诸生好学者请问今后应读何书,书以何本为善,张舜徽于是列出必读之书与下手功夫所宜讲求之事,相与勖励,使其能够循序渐进,并撰成《初学求书简目》,以为讲授之用。对于这份《简目》,他有两个说明,一是标举“初学”之用意:“诸生皆已肄业大学,而以‘初学’标目,非轻慢之也,实以远大期待之也。诸生虽已入上庠,习专业,然语乎学问之大,固犹初学耳。行远自迩,登高自

卑,姑以初学自处,则虚中能受,锲而不舍,持之以恒,其必底于大成无疑也。”二是举列书目的次第做法:“举列书目,不尚繁多。但取其切要而初学可通者略示入门之蹊径而已……读书以识字为先,学文以多读为本。必于二者深造有得,而后可以理解群书。故晓示门径,以斯二者居首。”从这两点,可见张舜徽开悟学生的良苦用心。

既重视知识的传授,又注意学生思想素质的锤炼,张舜徽因此深得学生的尊重。数十年后,西北师院的一些学生如李鼎文、陈守忠、路志霄、牛得权等人追忆往事,禁不住啧啧称赞:“舜徽先生一代宗师,往年设帐陇上,春风广被。”

三、以文会友撰佳作

张舜徽在西北师范学院任教两年,是其治学生涯中重要的一站。几年中,张舜徽笔耕不辍,著述宏富。1947年初,他整理旧稿,出版了《积石丛稿》。丛稿共包括《汉书艺文志释例》、《毛诗故训传释例》、《扬州阮氏学记》、《乾嘉三通儒传》、《敦煌古写本说苑残卷校勘记》诸种。其自序叙述了几种著述的缘由与内容,并解释了书名用“积石”的含义。前面二种重在“上窥刘、班,辨章学术之旨”、“略存传注之体”。随后二种中的“阮氏”指阮元,“三通儒”指翁方纲、姚鼐、章学诚,写作目的在于表彰扬州学派“于名物度数之中,推得其大本大原,以期周于世务”,以及三位通儒“矫然有殊于流俗,议论通达,足以兴起人”。这几种著述,是为讲授校雠学和清代学术史而合刊,施之初学,意在开悟涂辙,益人意智。同时,《丛稿》与先前印行的《广校雠略》,还成为张舜徽同陇右学人交往的学术基础。他的学术成就,不断得到当地学人的认同。如有“陇右宿儒”之称的前辈学人韩定山,有《送张舜徽教授归沅江》一诗,表达了他对张舜徽的赞许之情:

积石琳琅喜拜嘉,惊从类例见才华。兰台目录毛公传,蹊径分明又一家。形声矻矻苦冥搜,旧路乾嘉履迹稠。悟得通儒非固褊,自应低首阮扬州。笔路山林开上庠,蕙畦兰畹费平章。陇头未必无芳草,偏是骚人睨旧乡。泬寥天宇雁声凄,铁翅凌风望欲迷。木落洞庭波渺渺,可能回首望鸿泥。

西北师范学院的人文环境非常好,张舜徽在此获益甚多,最主要的是得以结交挚友,收讲习之乐。在初至西北师院时,何士骥即介绍他与院中刘文炳(耀藜)、冯国瑞(仲翔)两教授相见。“刘年七十有二,清季举人,又尝游学日本,经史之学皆有根柢”;“与之语,固恂恂君子也。”尤其是与冯国瑞十分投缘,交谈甚欢:

冯年四十余,博涉多通,又擅词章,乐夫极推重之。闻其往任青海省政府秘书长,居西宁甚久,因询及三老赵掾碑出土事。仲翔言此碑实出现于三十一年四月,初,偃仆于青海乐都县东郊十里许之白崖,询之土人,则前岁修路时发掘得之,无有识其为汉碑者。原甚完好,无有剥落,迨为当道所闻,舟载之至西宁途中倾覆,碑遂中断为二,幸损字不多,今存青

海图书馆。汉碑存于今而完好若斯者,盖不一二觏也。仲翔并出示所撰跋文三篇,俱典覈,足以取信于后……仲翔性至闓爽,与余一见如故。谈次,又知此间士绅有曰张香冰者,藏有敦煌石室旧写本刘向《说苑》一卷,与今本不同之处至多。仲翔许为余绍介,得借观之。

第一次见面,即与冯国瑞在学术上有深入的交流。冯国瑞与何士骥同出于清华大学国学研究院,是梁启超、王国维门下弟子,二人竟共事于西北师院,亦一时盛事。这也是张舜徽乐于到西北师院任教的一个原因。此后,张舜徽与冯国瑞过从甚密。当张舜徽第一次讲课结束,二人就开始晤谈,冯国瑞还赠给张舜徽《守雅堂稿辑存》一册,这是冯氏所辑乡先辈阶州邢澍的散佚之作。后来,冯国瑞履行前诺,陪张舜徽拜访张香冰,张舜徽有如下记述:

香冰名作谋,收藏名家书画。为人爽朗,一见如故,与谈至鬯,坐至午时,始出。得观其旧藏倪瓒山水册叶、王原祁山水长卷、钱贡山水条幅,均至清秀……最后出示敦煌写本《说苑》残卷,仅存《反质篇》,篇首亦脱烂数章。书法精美,耐人寻味。余从之假来以校今本同异,香冰慨然见许,至可感也。

借到《说苑》写本后,张舜徽便以三天时间,与今本相校,完成了《敦煌古写本说苑残卷校勘记》。此文初附于《积石丛稿》,晚年又收入齐鲁书社出版的《旧学辑存》之中。

君子以文相交,其情似淡而浓。当两年后张舜徽离陇返湘时,冯国瑞作诗相赠:“世谁尊朴学?子独厌虚声。九畹滋兰蕙,三苍力抗衡。危言宁久废?漫夜有孤行。张翰西风感,临歧话后盟。”诗意深沉,情意绵绵。张舜徽也在心中珍藏着这份友谊,几十年不能忘怀。当甘肃有关单位编纂《冯国瑞九十诞辰学术纪念汇刊》时,张舜徽为之撰联。他还在其《爱晚庐随笔》中记载了冯国瑞的一段雅事:

梁任公虽不以书名,而书法绝佳……亡友天水冯国瑞(仲翔)教授,早岁毕业清华研究院,治任将归。乞任公为作书致甘肃省长畀以要职。书凡三张,文与字并极工丽。盖任公早岁文尚魏晋,辞句高雅,而字迹又极清遒。仲翔得书喜甚,竟不谒权者之门。宝斯翰札,视同拱璧,旋付装池成手卷,什袭藏之。余讲学兰州时,仲翔出此卷属余题识其后,因留余斋数日,反复玩绎,不忍释手,余以此益叹任公书道之精能。

短短一段文字,将梁氏书道之精能、冯氏“宝斯翰札,视同拱璧”之师生情谊、张氏本人对二人的歆慕之心,表露得清晰极了。这种文坛趣闻如陈年佳酿,耐人品味。

除了冯国瑞,何士骥也是张舜徽乐于交往的学者。只是因专业的差异,学术交流少一些。1941年,何士骥在《读书通讯》半月刊上,发表过《近四十年来国人治学之新途径》一文,既肯定罗振玉对甲骨文研究的重大贡献,又主张《殷虚书契考释》一书为罗振玉、王国维二人同作,张舜徽是了解这一段学术公案的。这对张舜徽后来研究罗、王学术贡献和二人关系,应该是有激发作用的。

在同刘文炳的交往中,张舜徽则感受到了刘氏的“谦光雅度,令人欣慕”:“刘公为清季举人,年倍于我,而精力不衰,顷方竭一人心力修辑县志,与此邦慕少堂先生同为可钦服之人。两公同谓此为读书人所当效力于桑梓之事。余闻之增愧。回念我邑县志已百六十年不修,及今不图,后益难稽。体大事艰,伊谁之责耶?”张舜徽从刘文炳的事例,看到整理乡邦文献的重要性和士人的责任,感受到自己与前辈的差距。这对张舜徽的心灵,是一次不小的冲击。

张舜徽与西北师范学院其他学者的交往不尽于此,兹不一一列举。

从以上三方面,可见张舜徽是受西北师范学院人文精神的感召而慨然应聘的。在教学过程中,他倾注心力,以深邃的学术观点开导学生,并注重学生思想素质的培养。他以文会友,与同事和谐相处,把切磋学术放在至关重要的位置,使自己的学养日益深厚。他与冯国瑞相濡以沫的长期友谊,堪称知识分子人际关系的楷模。难怪张舜徽后来回忆在西北师院的这段经历,总是充满着温馨。他在1950年的一份《自传》中,回忆在兰州教书的情景说:“兰州气候较北平尤好,夏天更宜避暑,瓜果至美,令人久留不忍去。加以西北青年朴实敦厚,刻苦耐劳,我和他们感情至为融洽。每星期又兼任国立西北师范学院课数小时。生平教书读书之乐,以此时为最。”很显然,在兰州的两年时间,是张舜徽前半生学术生涯中最美好的一段时光。评说张舜徽1950年代以后的国学成就和贡献,不能不提及他同西北师范学院的这段学术因缘。

2012年9月西北师大学报(社会科学版)第49卷第5期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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